大家好，我是马拉松。
这两天清明假期，因为疫情闲在家里看老港片。
世纪之交的香港娱乐圈，在港片的黄金年代，港星们光芒万丈，海报被贴在大陆千家万户的卧室床头上。
但提起配角，或许叫得上名字的只有和星爷搭档多年的吴孟达老先生。
看到遥远记忆中那些同样熟悉的面孔，如果问及他们的名字，反应大概会是：
对对对，我知道，他是那个谁，谁……
主角是宇宙中心，生活在金灿灿的宫殿；配角们穿梭在市井，费劲心机靠着一两个镜头演活小人物的嬉笑苦涩，做到头得到的称赞也不过一句“龙套之王”。
今天向大家介绍的这位，跑了一辈子龙套。
他献给那个黄金年代的，不仅仅是那些生龙活虎的影像记忆，还有自己跌宕起伏的人生。
他的名字叫车保罗。
跑了40年龙套，在演艺生涯的末年，他第一次在电影里演男一号，便在台北电影节提名影帝。
他满世界打零工，跑龙套，好像这辈子光是活着就是在写剧本，他所要做的，只不过是把所有酸甜苦辣都一股脑泼到电视机和大荧幕上。
车保罗，原名吴溟苍，祖籍广东顺德，1959年出生于香港。
1979年，车保罗白天在香港艺术中心做舞台管理，工资虽然不高，但过足了看戏的瘾。
晚上，他摇身一变，化身为903商业电台停车场的保安，负责看更守夜。
白天看戏，晚上摸鱼，生子当如车保罗。
后因外形趣怪，身高一米九，体重却不足50公斤，被招揽入行，从此成为一名特型演员。
80年代，车保罗加入亚视拍剧，演艺事业跟着数部港片一起腾飞。
1980年，他在徐克导演拍摄的影片《第一类型危险》中饰演Ko角色，献上自己的处女作。
影片被誉为香港“新浪潮”的代表作之一，口碑爆棚，却惨遭被禁。
1985年，与李连杰、刘晓庆搭戏，出演《三宝闹深圳》。
为了拍更多戏，他在空档期跟亚视谎称生病，需要请假回家休息，其实是瞒着公司开小灶，和天后叶倩文搭戏去了。
没想到回来当天，就被叶倩文“揭穿”。
天后也是无意，她被记者追访工作近况时，随口一说在跟亚视的车保罗拍戏。
害得他立刻跑回公司认错，公司的内心想法是“RNM扣钱”，之后半年完全接不到活，黯然离开电视圈。
但他不死心，剧组不加鸡腿的盒饭他依旧吃得香，半年后事业又有了起色，加入TVB发展。
1989年，他参演《富贵开心鬼》，合作演员董骠、沈殿霞、吴大维、陈淑兰、卢冠廷，在其中客串抢匪一角。
同年，出演成龙自导自演的动作片《奇迹》，合作演员成龙、梅艳芳、张学友，客串酒会客人 。
1992年，车保罗开始转战古装剧，与周星驰共同出演电影《审死官》，饰演衙役瘦虎角色，成为无数人的童年回忆。
在大陆电视机尚未普及的90年代，这张精瘦搞笑的马脸刻在了每个人的脑海中。
1995年，无戏可演的他跑到广州番禺的一间酒店当经理，同时在一个别墅小区做物业管理。
对他来说，工作似乎只是用来打发等戏的无聊日子。
1998年，车保罗与陈小春合作共演经典武侠古装剧《鹿鼎记》，饰胖头陀角色，戏份很多，迎来人生的巅峰。
原著里金庸描述胖头陀:
这头陀身材之瘦,世间罕有……
相当于指名道姓要他来演。
专演搞笑咖、奸人、怪人的影坛小喽啰，居然接拍到「东芝」的广告，与施介强共同成为东芝尖端产品“火箭炮丽音电视机”的代言人。
当年，他与施介强组成的“高矮孖宝”成为无数人家茶余饭后的快乐源泉。
他开玩笑，说自己忙到去银行存钱的时间都没有。
回望他40余年的演艺生涯，绝大多数观众对他的零星印象都停留在瘦骨嶙峋的身材与瘦长的脸型，也把他的“成功”归功于卡通化的外形，是他混迹娱乐圈的独门秘方。
TVB的黄金年代，各种黄金配角，金牌绿叶杀出重围，那里从不缺这种翻身的奇迹故事。
周星驰从龙套混到影帝、吴孟达成为配角之王。
但很遗憾，这些都与倒霉的车保罗无关。
他跟为数不少的“吴孟达们”一样，已经无限接近香港娱乐圈的中心，演艺梦、影帝梦好像触手可及，可翻身又是梦醒。
以丑为特色的他，无论怎么努力，甚至演技出类拔萃，导演赞赏有加，也绝不会让他演男一号。
丑是敲门砖，丑也是紧箍咒。
进入千禧年之后，港片日渐式微，不再年轻的车保罗戏路也越走越窄。
2003年，TVB迎来一波裁员潮，车保罗是其中一员。
当时TVB也没有直接说要辞退他，只不过开出了一个明示般的续约价，年薪2000元。
以月薪计算，每个月166元。
他选择离开。
失业的这一年，年仅5岁的孙女因为交通事故意外离世，年迈的母亲开始疾病缠身。
2003到2004年，不景气的时候，他跑去东莞华富大厦的福临门酒楼工作。
没了演艺的工作后，他四处打零工、一度靠领社会救济度日。
在外受尽他人嘲笑：
“大明星，我请不起你啊！“
多重打击把他丢进了人生至暗时刻。
他没有放弃。
2005年，他在杜琪峰导演的电影《黑社会》中饰演高佬，与任达华、梁家辉、古天乐、张家辉共同架构着那个逝去的江湖。
在戏里扮黑社会的他，其实生活中很“白”，积极参与社会服务，还在元朗开办社区服务处。
2007年，脑洞大开的他以独立人士身份参加选举，竞逐元朗区丰年选区议席。
虽然最后只得90票落败，但即使陪跑，对经历过这么多的他来说无非一笑而过。
2009年，还没过够戏瘾的他远赴国外，转战好莱坞，参演超级英雄电影《异能》。
2011年，他在《憨豆特工2》中与憨豆先生搭戏，为国内无数影迷留下“惊鸿一瞥”。
可在国外跑龙套并不比国内条件优渥多少。
尽管电影中他英语流利，表演精彩，但依旧没有为他赢得更多机会。
他不得不从事维修员、保安、杂工、穿晚礼服做接待员、送货、跟班、医院杂工……
2012年，一则“前TVB艺员车保罗求助筹钱葬母”的新闻让他的名字再次出现在大众视野。
母亲几万元的丧葬费，对只够维持生计的他来说就是天文数字。
不得已他向外界求助，筹钱葬母。
日子过得潦倒，甚至一度被传言已经过世。
以致好友施介强都要紧张到给他打电话求证。
那段时间，肥施给他讲的最多的是“承受这么多，将来会有回报”，可他心里明白，早已一把年纪，哪还有什么回报呢？
或许因为经历过太多生活残酷的部分，他活得乐观。
人家问他还想不想演戏，他说想啊，因为“演戏时就像过电”，“但没机会就要出去找工作，总好过坐在家中等运到”。
2015年，他终于等到运，在《踏血寻梅》中饰演丁父。
同年，在徐峥导演的《港囧》中饰演开锁王。
当他说出那句：
“有急事你还搞SM？”
我晓得，他回来了。
2019年，演了40年配角的他，在电影《老人与狗》中第一次成为男一号，当即凭此片提名台北电影节「最佳男主角」。
得知自己提名影帝的消息，是在菜市场里面。
只不过不是买菜，而是工作。
指挥交通、接受投诉、疏通管道、照看公厕。
防止老人走失、小偷扒窃。
这是他的工作，菜市场管理员。
他称这是世界一流的工作，和阿sir的区别只是没有配枪。
手机上的祝贺、问候讯息多到回不过来，而他的第一反应是：
今天又不是愚人节。
当导演通知到他入围的消息，记者前来采访，他说自己并不在乎是否能当影帝：
“赢不赢无所谓，自己开心咪得喽！”
“去走红地毯就已经赢了，不用一定要得奖的，当全世界的相机都对准我，知道我的名字，就已经赢啦！”
“竞争”这两个字放在他身上，早已轻飘飘了。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
在影片《老人与狗》里，他饰演了一个年事已高、死神刀子架在脖子上的阿公，孤独地面对衰老与死亡。
罹患末期癌症，公司得知消息后将他辞退，万念俱灰，打算了结自己，提早“报道”。
戒酒多年的他从医院回来开了瓶二锅头，一杯一杯喝得底朝天。
就在一切行将终结之际，多年不见的外孙带来一只遭遗弃的病老狗，非要和他一起收养。
两个走到夕阳阶段的生命相遇，像是在生命的道路上赛跑，比谁能够撑得更久。
在老狗奄奄一息的生命末期，阿公仿佛看到了不久后的自己，跑去医院独自提前签署了“放弃急救同意书”。
他想和老狗一样，干干净净地走。
祖孙二人牵着老狗散步，虽然无法逆转彼此的生命轨迹，但至少彼此给予了一段死亡之前的温柔共振。
给老狗安乐死的时刻，外孙因为害怕想逃出诊室，被阿公拉回。
阿公的意思是，既然爱它，就好好陪着它离开。
不久后，阿公倒下，女儿在病房外歇斯底里，无法理解他为何不接受急救诊疗，强迫医生给他上了呼吸机。
结尾，阿公睁开眼给外孙使了个眼色，外孙收到讯号，祖孙默契，“就是现在了”。
他拿掉阿公脸上的氧气面罩，影片结束。
影片细节满满，老人和狗的生命互文、不合脚的鞋子、在医院对钟表（时间）的凝望……
老影迷夸他演技好，也有人在看完影片后留言：
“胖头陀好像更瘦了，20多年了，是豹胎易筋丸的余毒未清吗？”
一句话说得我泪目。
我开始怀念那个“娱乐圈”尚且还是褒义词的时代，那个配角也用心演戏的时代。
他做事认真，做人真诚，参加电影节，为了影片作宣传努力温习着普通话。
出席分享会，影片一播出他立即抹泪：
“戏内这只狗走了，觉得好可惜。如果我赢了，你（狗狗）都是主角哩！”
香港电影的黄金年代早已一去不复返，偶尔上映的口碑好片，影评中都会看到“港片复兴”这四个字。
看着现在的大屏幕，当主角的面孔都开始模糊，配角更是丧尸一般的脸谱化了。
不认真啊。
《喜剧之王》中那句“路人甲也有生命灵魂”，对车保罗长河般演艺生涯的写照。
我也曾以为，像他这样的黄金配角，不说穿金戴银，也定衣食无忧。
但实际上，他只是领着最低时薪，或者一顿盒饭就打发的白日梦想家。
他剪开龙套，把现实演艺成艺术，把戏外情演到戏内。
看客们哭的，不是电视屏幕上的假象，是生活中远多于光鲜的辛酸。
辛酸对他而言，哪里需要特别地演呢？
现实中他也无数次被解雇，也因心脏毛病入院，黑发人、白发人，他都送过。
这不是剧，这是生活本身。
好在他用尽一生力气，在那段辉煌的银幕历史中留下了自己的注脚。
最佳男主角的提名像是一个从天而降的惊喜，在他即将60岁那年给了这个普通人一个奖励。
不过，这或许也并不会改变他的生活。就像他自己说得，只是走上红毯，他就满足了。
“各种幻想后，哦，原来第二天4点钟要起床上班的。”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世人皆戏子。
上天派给每个人的剧本不同，有人富丽堂皇，有人跌宕悲怆。
似车保罗一样，拿到自己的剧本，勤勤恳恳把它演好，人生这场戏，便算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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