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那树林的枫叶红了—作者:小引

如今那树林的枫叶红了—作者:小引

文章是诗人小引写给音乐人赵已然的一封“情书”。在风雪的天气里,作者屏息思念友人,冷不丁一口叹息,幻化的烟雾写出了温暖二字。 1 星期天大雪。外…

文章是诗人小引写给音乐人赵已然的一封“情书”。在风雪的天气里,作者屏息思念友人,冷不丁一口叹息,幻化的烟雾写出了温暖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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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大雪。外面很安静。刚刚读了诗人张执浩的一首诗《星期天的雪》,最后两句是:“星期天的早晨大雪覆盖院门,人世安静莫过于此”,心里一动,就在想,这个世界的确是太喧闹了,若真的能从这喧闹中听见寂静,是多么难得的事情。

难得的事情已经越来越少了,比如现在,我独自坐在电脑前,刚刚放下电话,电话是发烫的,打了整整一个半小时。是《博客天下》的记者小高采访我,好几天前就约好了,让我来谈一下著名音乐人赵已然和赵牧阳兄弟。我一直很迟疑,谈什么呢?赵氏兄弟在中国音乐圈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仿佛高山流水,大漠孤星,在某种程度上,对于中国摇滚乐和民谣音乐来说,他们几乎是划时代的人物,二十多年的雨打风吹,该屹立的依然屹立,该流散的早已流散,我想了好久,不知道如何开口,也不知道如何来表达对一个逝去的年代的缅怀与尊敬,甚至觉得,关于音乐,或许只能用音乐来述说。如今那树林的枫叶红了—作者:小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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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已然说,我只愿意活在1988年,那个阳光灿烂的1988年,姑娘们穿着长裙子,那个纯真无比的1988年,可以骑自行车去很远的地方喝酒,去认识满城的流氓,那个毫无顾忌的1988年。但是,悲伤的旋律总被坚定的节奏带去了远方,赵已然倾心的八十年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赵已然如此怀念八十年代,或许是因为对青春的依恋,也或许是因为对现实的不满,毕竟,那个袖中藏刃,出入江湖的岁月曾经给一代人带来那么多的惊心动魄,它给人的不仅仅是怀旧般的温存与归宿,还有热血沸腾的渴望以及无可奈何的叹息。

我也曾经是在八十年代末背着吉他去草地上唱一夜情歌的人,在那段岁月中,所有关于人生,关于世界的看法,都来自跳跃的音符和铿锵的节奏。一把吉他和一只口琴,或许并没有为你带来丰盛的晚餐和长腿的姑娘,但没有人会否认,只有那时候你才能看见漫天的星光,看见即将落下的月亮,看见恍恍惚惚你以为已经看见的未来。

这可能就是我们心中尚未泯灭,我们一直苦苦追求的乌托邦、赵已然不过是把他放置在了1988年,“一念之间,颠幻成真。非佛即道,非道即魔,非神即鬼。故极危险——所谓走火入魔。故不传也。”这是他在2009年来武汉时对我说的话。赵已然偏爱中国传统文化中对天地人关系的认知方式,以至于强烈的反对科学至上,如果非要说他有一个主义的话,我看已然兄就是一个反科学主义者。

2009年十月底,我们坐在武昌长春观里喝茶聊天,在座的还有诗人许剑、艾先以及另外一个朋友,我们说起《道德经》中的开篇和结尾,他沉默不语。晚秋的风顺着藏经阁的飞檐吹,有散落的铃铛声忽隐忽现,他头发散乱,满目沧桑,要去的路还很远,长春观中的确适合歇一歇脚。如今那树林的枫叶红了—作者:小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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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想顺着长春观往下说,却突然想到,原来这么多年,我邀约和认识的一些朋友,总是在武昌的长春观与他们分手。我在电话中跟采访我的小高说,你看,亲人们总在异乡相见。我本来不是不信的人,也变成一个期待相信的人了。岁月倥偬,无可奈何,我期待得到和我害怕失去的想法一样强烈。

但我其实也说不清楚我要相信什么。我从小受到的教育其实和赵已然受到的教育并无二致,他歌唱的祖国是我所歌唱的,他赞美的山河也是我所赞美的。但是我隐隐约约总是觉得,我们赞美的那个东西,现在已经不仅仅是文字或者音乐中描述的那个东西了。

赵已然在《歌已倾魂》的现场对观众说:“我已经唱不了了,我也不漂亮了……但我还是想唱!”我看见他在舞台上喝醉了,他在灯光下穿着一件银色的马甲背心,这是他借来的演出服,已然微笑着对黑暗中的人说,嘿,这就是我的演出服。他的吉他轻快跳跃,刘效松的鼓声配合稳定,高潮处赵已然几乎已经离开了椅子,一串solo之后,台下的女孩子在尖叫,他却一段扫弦,戛然而止,整个舞台,寂静无声。

我在视频中看过一次赵已然与冬子和吴吞在上海育音堂酒吧的现场,时间大约是2008年夏天,已然在舞台上演唱一首《枫叶红了》,现场的录音效果不好,嘈杂,凌乱,不停有人走来走去,但赵已然依旧认真仔细,吉他响处,苍凉凄婉,无以言表,唱到高音处,赵已然突然失声,他扭了一下脑袋,似乎要从吉他的节奏中摆脱出来,却一下又沉浸下去——“如今那树林的枫叶红了,如今那山上的菊花开了,我欲归去,归去,回到你的怀抱里……”那一刻,似乎时间突然停止,我们都走在回乡的路上,满场的人都热泪盈眶。

这是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场面,车水马龙,灯红酒绿的上海之夜,几个优秀的音乐家孤独寂寞的坐在狭小的舞台上,天山公园绿色的草坪旁,一栋孤立的白色小楼里,暗淡的灯光没有多少人看见,黄浦江静静流淌,其实也没有多少人看见。

如今那树林的枫叶红了—作者:小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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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几个人愿意为安静喝彩了,包括我。对于诗歌与音乐,已经很少有人耐心的去倾听,去理解了,更谈不上对一个诗人和音乐家的尊重。我曾经亲耳听见一个热爱音乐的年轻人,他端着酒杯问起生活在大理的音乐家张佺——你觉得你的音乐想干什么呢?那是去年夏天,在洱海边王啸的念歌房,一次偶遇的酒桌上。

张佺一头银灰色的头发,他温和的笑了笑,并没有回答这个奇怪的问题。是啊,这个世界上有许多问题其实是不需要回答的。苍山在上,洱海蔚蓝,晚归的鸟雀黑压压的飞向树梢,人世间的确有许多不需要也不值得去回答的问题。但是,在我看来,这个问题虽然不值得回答,但他其实问出了另外一个让人迷惑的世界——你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群人?

说实话,我很难解释关于诗歌与音乐构造的另外一个世界。或者说,我很难解释一个艺术家是如何在现实生活中构造出那个充实,圆满,又难以企及的世界的。一句诗,一段音符,一笔盛大之后悄然收场的笔触,这些随心所欲又精心设计的构造,在灰尘满天的二十一世纪,到底有什么意义。
赵已然或许早就解决了这个困惑。他在许多年前的一篇日记中写道:“一个鼓手,一个艺术家,一个正直善良的人,一个用饥饿、忍耐、糊涂、迷茫、无奈、屈辱等等来换取生命意义——一点点音乐、一点点艺术的人,为什么要遭遇如此恶难?”那是1999年十月,秋高气爽,赵已然找朋友借钱带人看病,他哭了。

多年以后看到赵已然的这段日记时我沉默不语。他说:“喜欢做和应该做是截然不同的。喜欢是自由的,应该是被迫的。”或许这就是回答洱海边那个问题的最好的答案。什么是幸福?什么是好生活?赵已然的回答是,我能够自由选择的生活才是真正的好生活!

关于自由,我们已经说的太多太多了,但要做到这一点,何其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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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怕孤独,但有时候,一个人的世界却像一个天堂。这或许是所有艺术家共同的人生观。有时候想一想,这样的生活和思维的确让旁人无法理解。但艺术之伟大正是源于这些抛弃了群体之后又能反观人性和世界的人群。我在赵已然的豆瓣小站上无意中看见过一段有趣的视频,记录的是许多年前,他参与过的一个摇滚乐队的排练现场。

应该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夏天,凌乱却有序的排练场地,背景拉着巨大的黑色帷幕,阳光从一个角落那里洒落在架子鼓上,仿佛舞台上设计好的灯光。在场的是当年名满江湖的几位摇滚老炮——主唱张楚、吉他王玉琪、谢天笑、贝司刘文泰和鼓手赵已然。

因为一个小节的处理问题,大家停下来开始毫不客气的争论。张楚说:“我知道你的音乐理念,大家都知道这样传统和原始的处理好,但是我们也可以做到不原始的方式。”赵已然似乎有些不满,他在阳光下挥舞着鼓棒说:“如果这一小节不行,我们可以重新来过,直到行!”过了一会他又说:“我首先是对得起你的音乐,第二是对得起这个乐队,第三是对得起我自己。”张楚没说话,低下头默默的抽烟。

我看着一群牛逼的音乐人穿着背心抽着香烟喝着啤酒,在刺目的阳光下,在狭小的排练房中停下琴鼓反复争论一个小节的处理,突然觉得满心欢喜,好音乐原来就是这样一个小节一个小节慢慢磨出来的。此刻,窗外是正在融化的冰雪,静静的房间里,我一个人独自坐着,把音响开到最大,我几乎可以听见每一个音符是从什么地方迸发出来的,甚至其中一个人不小心碰到了椅子发出咔的一声,而另一个人则起身放下一瓶啤酒,暗绿色的酒瓶在桌子上微微颤抖,闪耀着无法描述的光芒。如今那树林的枫叶红了—作者:小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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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光芒一直闪耀到二十年后的今天,让我看到后依旧心动不已。我想起前天武汉也下过一场雪,不过没有今天的大。那天我跟赵已然通过一个电话。大概有七年的时间,我们没有见过面了。赵已然在电话中咳嗽,说话断断续续的,却在说:“小引,我们好久好久没有通电话了。我还好,我在家里养病。”我拿着电话,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甚至有点后悔拨通这个电话。

亨利米勒说:“一个人应随时成为艺术家,最终根本不当艺术家,而只成为一件艺术品。”这句话或许用来描述赵已然是再恰当不过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比喻有些委屈,我问他:“银川现在下雪了吧?”赵已然楞了一下,或许是走到窗口看了看贺兰山,他说,是的,外面下着好大的雪。

赵已然在《活在1988》这张专辑中(现场录制)演唱了大概十首经典老歌。说实话,按照当年的旋律划分,这些老歌大都算是流行歌曲,但在赵已然的手中,这些耳熟能详的流行歌曲却焕然一新,布鲁斯的节奏和音调一起,香烟袅袅,微微酒香,无所遁形的苦闷和挥洒自由的心,让我一次又一次的感叹音乐的魅力和冲击力。

我曾经说过,赵已然是用生命在歌唱,如果一定要评价他的艺术地位,我以为在中国布鲁斯音乐的范畴中无出其右。一个人的音乐和他的肉体有关,你能唱到G又如何呢?依然是没有感觉的high而已。音乐是栋没有房门的屋子,你以为走进去了,却一直在屋外,或许只有屋子里的人才知道,窗户朝北,推开窗,可以看见北斗星像个问号悬挂在地平线上。如今那树林的枫叶红了—作者:小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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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偏爱的八十年代早已烟消云散了。我偏爱的赵已然和赵已然们,如今散落在江湖之中了。说到底,这不是“让不让更多的人”听到这些音乐的问题,它更深处的意味是,所有的音乐要表达的,终究是一个人的灵魂和世界观。 “更多的人”是什么人呢?是大众,还是人民。是公众,还是群众。有时候我总是在想,“更多的人”并不能证明和彰显这些音乐的价值和魅力,一个人和一群人,他们选择了这条道路,这条崎岖蜿蜒,无人问津的偏僻之地,不是因为他们不追求富足的生活,优雅的晚餐,盛大的烟火,而是他们看到了这些虚张声势之后的空无一物,唯有内心的精彩和精神的满足才是一个艺术家存在的意义和价值。所以赵牧阳和马条在参加中国好歌曲时,委婉又诚恳的说,我来这里,是因为我的妻子刚刚生了一个孩子。

我并不为牧阳和马条难过。我悲伤的是偌大的中国,居然不能为这些优秀的音乐家提供更多的生存空间和表演舞台——这是音乐的问题吗?

这样的问题永远没有答案。但这问题似乎是一个无奈的讽刺,也是一个悲愤的抗议。一场雪下了下来,所有肮脏的,丑陋的,无聊的东西都被遮掩了,但是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雪化了之后,蝇营狗苟依然存在,伟大的,独立的,不合作的东西终将与这个卑微的尘世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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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的雪到现在已经化了,连一天都没有过完。人活着,真不容易。我前天写过一首《致敬》,现在想来,应该献给赵已然和跟赵已然一样,在音乐的小路上独自前行的人。

致敬

十年前我看见过
星空下的河流越来越慢
清风磨损着山岗
与你无关

再也不能这样盲目了,亲爱的
家具要对得起木头
衣服要对得起棉花
酒要对得起粮食

2015.1.25

但愿今夜依然有雪,但愿那些温暖的,洁白的,安静的,来自1988年的雪再一次降临大地,人世忧伤,唯有下雪,让我们喜悦。

2015-2-1

注:小引,诗人,原籍安徽,现居武汉,代表作《西北偏北》、《春天病了》、《听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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